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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药产业已经开始走下坡路

(在全国中医中药发展大会上的发言)

骆诗文

20051110

近两年来,我到不少省和医药企业、市场进行了调查了解,发现中药产业已是危机四伏,并已经在走下坡路,具体从以下方面可以说明。

.中药材生产

中药材是中药产业发展的物质基础,目前这一基础已经开始动摇,根基不稳,主要表现是:

(一)药农种植中药减少,因此中药供货是紧缺严重。据市场调查,目前全国约有120140种中药供应紧缺,而且这种情况今冬明春还会更加明显加重。中药材专业市场基本上都不储备中药材,而是把药材抛售以收回资金,另辟经营门路。

(二)中药材价格大幅上升,有的品种是几倍的上升,比如麦冬,过去每公斤是710元,现在40元左右;红花过去是25/公斤,现在已达8090元;五味子过去是1820/公斤,现在是6065元;山药过去是68/公斤,而今是1518元;生地过去是58/公斤,现在是1518元;党参去年产地3.5元~5/公斤,现在是1518/公斤。市场上除黄连下降到38/公斤外,其它大品种全面涨价,而且还会继续上涨。

出现上述问题,主要是药监局推行GAP所致。去年他们在上海召开部分企业单位参加的座谈会,发出倡议,以后凡是通过GAP认证的品种企业要优先选购和使用,给药农提供了以后不通过GAP认证的药就不能上市销售的误导,因此药农种药的积极性下降,有的提前采挖所种药材而将土地改种粮食。从另一方面讲,现制定的GAP标准药农无法执行,药农也没有资金去搞GAP。开展搞GAP认证后,国家花了不少钱,但最终能通过认证的品种很少,就是通过认证的品种,所种也要更换土地,按GAP要求,也要搞GAP认证,如此成本很高,没有国家补贴药农根本无法进行。亳州所种的板蓝根就没按去年的办法去搞,基本上还是老一套,如果完全按GAP要求搞,每亩要增加成本至少3万元,谁也搞不起。而且推广GAP对中药材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中药材是多味配方,全国使用的中药材约2,000种,而常用的400600种,其中家种的300多种,这2,000个品种都搞GAP认证后才能讲中药材质是有所提高这句话,否则就不能讲这句话。就是300多种家种的全搞成GAP认证,而其它的1,600多种没有搞,中药仍然不能讲是GAP产品,而300多种家种的都达到GAP要搞多长时间?要花多少钱?2,000种又要花多少钱?花多长时间?其中野生变家种要花多少钱?多长时间?要知道,现在家种成功才300多种啊!熟悉的人可以想一想,能不能做到;其次是种药每年都要更换土地,不然就会影响产品质量和产量,病虫害也会增加,每年种药都搞,必须年年无休止地搞下去,又该花多少钱?花多少精力?因此,不符合中国国情,不适合中药生产实际的GAP必须尽快停止,否则中药材生产种植面积会继续减少,紧缺品种继续增加,价格将会暴涨。中医一个处方,中成药一个品种,多数是用中药材要10多种,其中只要有一味药没达到GAP的认证标准,就不能说这个品种是GAP产品。现在有些企业就12种原料GAP认证,就打广告说所生产的产品是符合GAP标准的品种,完全是一种商业欺诈行为,管理部门应该给予查处。可是在药监部门,还有些人以此作为成绩和功劳加以宣传,不知他们懂不懂中药材?或者是从中得到了一些什么好处,不然为什么要睁着眼说瞎话?!

. 中药饮片的情况

1994年统计,全国有中药饮片厂1,600余家,其中省、市、区大型企业45家,地、市、州级中型企业600余家,县和县以下的约1,000家,而在1995年据不完全统计,饮片产值11亿元,平均每个厂只有70万元左右,因此不少企业吃不饱停产,有的改为中成药厂或保健品厂,有的干脆就垮台了。但在国家药监局搞GMP认证中,把中药饮片厂也纳入了改造认证的范围,据不少省反映,又一次出现了大办饮片厂的情况,据九月份我到亳州了解,仅安徽就有饮片厂近130家,其中亳州市就有25家,已获认证的有12家,每个厂投入在2,000万元 ~ 6,000万元不等,年生产能力在3,0005,000吨。其中由科技部拨款1亿元新建的沪谯中药饮片示范厂生产规模是1.5万吨。其它13家正在进行认证改造,但目前认证的厂实际生产每年只有1,0002,000吨左右,也存在吃不饱、设备利用率低、产品成本高等问题。比如同仁堂亳州饮片门市销售当归片每102.35元,即每公斤235元,而去年当归的产地价格是6 8/公斤;党参、黄芪饮片的价格是每101.98元,即每公斤198元,而去年党参的产地价格每公斤不足5元,黄芪也就是810元左右;如此可以算一算,饮片价格比原药材高了多少倍!由于饮片价格过高,一般人吃不起中药,因此吃中药汤药的人减少,饮片的使用量下降,更加剧了饮片厂的生产、销售不景气。为了降低成本,有人举报,有的饮片生产企业出卖饮片批准文号和向当地手工切制者购买饮片然后包装出货上市。饮片是充分体现中医辨证论治、中药君臣佐使的理论基础的,吃饮片的人少了,中药不也就快完了吗?在广东召开的中药发展会议上,有人提出饮片价高,吃汤药的人减少,中药饮片销售量也在减少,饮片生产厂亏损和难以为继等问题,提醒有关部门予以重视,但据说某人讲:大家不要为此担心,国家准备从中药扶持资金中拿一部分给予使用中药饮片的医疗单位补贴。粮食、副食品补贴是原计划经济的产物,在深化改革中都予以取消了,而历史上从来就没有吃中药饮片由政府给予补贴的先例!而今吃中药饮片要由国家补贴,改革又走回头路了,真是不可思议!由此也可以想象,吃中药要靠政府补贴,那么中药还能继续存在下去吗?

.中成药情况

1998年成立药品监督局时,原国家医药局统计全国中成药厂是1,200余家,通过GMP改造,据国家发改委去年公布的是1,328家(见去年医药报和中药药报)。据有关部门和人员测算,全国GMP改造至少花去约3,000亿元人民币(有的讲是5,000多亿元),其生产能力增加5倍左右,其中中成药比医药生产企业要简单一些,因此,其资金可能占整个的1/41/5,即600800亿元人民币,生产能力也可能增加五倍以上,我看过几个厂,其中一个厂原年产值3,000万元左右,投资1.2亿元搞GMP以后,生产能力是45个亿;其中另一个厂GMP改造前就是一个膏药生产车间,而膏药还是按民族药批准的,但在GMP改造中,花了3,0004,000万元,一下子建了6个车间(膏药、片剂、颗粒、水剂、丸剂、中间体)。其中很多厂是应当在GMP改造中予以淘汰的,但国家药监局出台了准许易地改造的政策。所谓易地改造就是新建,而且是按GMP要求新建。不少企业选择在开发区,,因为开发区土地便宜或不要钱,并能在税收上免三减二,对新投资者吸引力很大,而搞易地改造的投资者大多数人是拥有资金而又无法进入医药行业的,在一些人和新闻媒体鼓吹:“医药是一个兴旺发展的行业,是一个永不衰败的产业” 的影响下,于是他们便想办法打通各种关系,通过各种手段,要乘机挤进来办厂,但由于他们从来就没办过药厂,不懂医药生产经营,一下子又找不到合适的管理人员和熟练的技术工人,自己又没有好的产品,因此,不少厂认证后一天也没有生产。我到某地州去看一个厂,陪同我的副专员就讲:“我们搞GMP改造成了一个摆设,我是负责工业的,搞GMP改造我花了不少精力,和银行沟通搞贷款,现在认证通过了,工厂不能运转,地区领导开会我成了攻击对象,真是费力不讨好” !还有个厂领导对我讲:“我的厂建在半山上,职工给编了个顺口溜说什么:工厂像个庙堂,里面没有神像,和尚尼姑下岗,急死主持方丈”。由于新厂运转成本高,因此,也有些厂生产还是在以前的老厂房,而给人参观检查的是新厂房“。我说你们这是在作假!该企业领导讲:“现在下面的领导都搞这一套,只要上面看了满意就行了,哪管什么实际效果” !

由于在GMP改造中花了大量资金,有的厂10年也还不清债务,于是领导就辞职干别的去了。将新厂房抵押给银行,工厂就空在那里。因此,企业根本无资金去开发新产品,而是千方百计地走仿制和剂型改革的路子,低水平重复已是当今中成药开发的主流,而且公开化、合法化。比如霍香正气水、六味地黄丸、乌鸡白凤丸、清开灵等有的有10多种剂型,上百家厂生产,而原创厂不能控制全国市场,更不能形成规模经济,大家降价竞争,出现一些企业利润猛降甚至亏损,于是就想歪主意,即一不按原批准处方的等级规格药材投料,二不按批准的工艺流程进行生产,而国家药监局成立以来,只在审批上下功夫(比如开展地方标准升国标;保健药升全国准字号;开展标准整顿;进行中药饮片注册等。这些都是坐在办公室里等企业上门的好活)。而对源头上不管,从来就没有组织人员去检查工厂的投料和工艺,当然,他们也没有具有这种知识的专业人员,领导上可能至今也未想到过,他们只重视产品上市后的检查(孩子都生出来了,你还如何能控制“人口”增长?)。由于产品缺少创新,低水平仿制过多,出现中成药产品老化严重,缺乏市场竞争能力,而2004年产值至今也未公开公布。而2003年以前每年都以两位数增长,2003年产值近900亿元。中成药生产和销售很可能从此步入低谷。

.中药材市场

中药材市场是改革的产物,1982年中央1号文件把中药材纳入农副产品内予以放开,除麝香、甘草、杜仲、厚朴四种外,其余产品全部放开,国有药材公司再不包揽中药材收购、经营,打破了计划经济中药材生产、收购、调拨、储备、销售、出口六位一体的局面,于是便出现了农民卖药难和价格暴涨暴跌的问题,在“要发财,倒药材”的口号下,一些政府部门乱办中药材市场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假药劣药到处都有,于是国务院在1994年发了国发第53号文件,开展在全国范围内进行医药市场整顿,经过近3年的努力,将全国137个中药材市场缩减为17个,由当地政府牵头,组织成立了由公安、工商、医药、卫生等部门的管委会,并且分工明确,使混乱的中药材市场开始走向规范管理在国家药监局推行GSP管理中,有关领导独出心裁,把专业市场改为公司化管理,把市场几个大户成立公司,公司把牌子挂在市场内,大多数没有仓库,而是在市场周围租用民房存放药材,主要是给一些药厂配送原料或代一些药厂销售成药,采取商品抵扣,两不付款,逃避税收的方式进行经营。交易基本上全在市场外,根本无法进行监管。而一些小的经营户便退出市场,在市场周围或走乡串村的经营,基本上回复到1994年以前状况。一年多来,我明查暗访了多数市场,安国是最早最大的中药材市场之一,每年地方财政收入的一大半来自中药市场,因此市领导很重视,讲“当好市长,管好市场”。原来有4,000多个经营户,而今才有2,000多户,市场经营冷冷清清,今年五一节期间,市场内有人给我打电话,讲市场经营大厅里正在跳脱衣舞,要求我去看一下,开开眼界,以了解实际情况。由于交易量下滑,每年一次的交易会今年也没有开。江泽民同志题写:“华佗故里,药材之乡”的安徽亳州市场,原有摊位6,000多个,现在也只有3,000多个,市场经营品种减少,也是很冷清,不少摊位空着,堆满闲置货架。江西樟树市场被出售给福建个体户易地新建,个体户把店铺出售完后就跑了,有关部门通缉一年多也未抓住。昆明菊花园市场也是出售给福建个体户,易地新建后以每个店铺约25万元的价格出售给经营者,谁给钱就出售给谁,一些过去从来没有搞过中药的人也进入了市场。国家药监局把2005年市场会安排在昆明召开,局主要领导和主管领导同时到会,这哪里是监管市场,而是支持变相搞房地产开发,从中牟利。西安、兰州、岳阳、蕲春、禹州等已不像市场,有的没有多少经营户,有的市场内经营香料和其它农副产品。重庆市场原有经营户400多,而今绝大部分纳入重庆中药股份有限公司管理,还剩下100来户冷清经营。成都荷花池、广西玉林、广州清平、湖南邵东还在苦苦支撑,但已远不如以前。只有广东普宁还好一点,中草药经营户还增加了一些。有的地方领导和我讲:中药材市场怎么管反正我们说话不算数,反映的意见也不顶用,就是他们药监局一句话,他们说怎么管就怎么管,反正出了问题我们不负责,全部由药监局负责,现在上面有时来人检查也不找我们,而是直接去找公司化的个体户。我们政府接待只是安排一下吃住,而个体户接待规格比政府高,还可以上歌舞厅、洗桑那、搞按摩等活动,当然比我们政府接待要好多了,能得到这么好的享受,他们又何乐而不为呢!

公司化以后的市场又出现了药农卖药难的问题,科技部在安徽金寨扶贫发展天麻种植获得成功,据说当地鲜天麻产量可达2,000吨,按3斤加工1斤商品计算,商品可达700吨之多,金寨的药农找到市场,想在市场上租摊位自己摆买,但公司化的经理们不同意,说他们没有取得合法证照不能进行经营活动,而是要低价把天麻卖给他们公司,于是几十吨天麻运到广州按每公斤30元的价格出售给天福药业有限公司,而广东佛山市南海区药监局知道后就不同意,并把天麻拉到药监局要进行处理,结果保管不善,天麻全部变黑发霉发烂,于是金寨县药农就把南海区药监局包围了,要同领导讲理,并发动群众签名上告,南海药监局怕事态扩大不好处理,于是便把天福药业公司董事长左天福找去,要左把已变质天麻全部运回去,把钱给安徽金寨药农。事情就如此解决了,但左天福损失50多万元至今还悬在那里而无人管。天麻在广东历史上有作为食品用于炖汤的习惯,是药食两用的商品,广东南海不让出售,实在没有多大道理。现在安徽金寨药农再也不敢把天麻运到南方推销,而是存放在家里等待时机。农民种药丰收了却卖不出去,产品不能换成钱,扶贫不能改变面貌,这哪里符合“以民为本,权为民所掌,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的党中央精神?

.中医对中药的影响

去年,我到湖北恩施、湖南吉首、张家界、贵州兴义等地对乡镇卫生进行明查暗访(以暗访为主)。恩施要好一些,多数乡镇卫生院有中医士,有的还有中药房,一般经营中药材140200种左右,但药材质量很差。其他地方基本上没有中医,更没有中药房,普遍是西医为主,中药是3050种中成药。最突出的是张家界市桑植县打鼓泉乡,卫生院就设在一个中专生的住家堂屋里,屋内就是一张小桌子、一把靠背椅、两张长凳、一副血压计、一副听诊器、一支体温表,全乡8000多人就此一个中专毕业的医生,药品和疫苗全部由医生自己掏钱买,然后通过看病销出去,出诊不收费,开处方不收费,打针只收成本费,就是赚点药品差价,维持一家人的生活。上级卫生行政部门和地方地方财政从来没有补贴。当地农民来看病,一般超过3元就不要药,有病就是用身体抗或找民间草医找点草药吃,(而卫生行政部门把民间草医纳入游医药贩加以打击,因此他们一般不敢给人看病,下面反映:民间草医多数是在家里等病人上门,一般先不收任何礼品和礼金,只是在把病人看好了才收一点谢礼,主要是烟、酒、鸡蛋和面条,因此游医药贩的帽子不应当套到他们头上。他们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生怕被抓去游斗和受皮肉之苦,因此也不敢传授技艺,死一个就少一个,后继无人,以后农民有病连草医都找不到一个了。)直到病倒在床上起不来了,才找人抬到县里去看,而乡镇一级普遍没有中医,不开中药处方,吃中药就去县里看,县一级中医院使用中药也就是20%左右,而县里药材公司在改革中已不存在,不安排生产中药,也不收购中药,如湖北黄梅县是湖北省中医药比较好的县之一,过去全县有500多种地产中药材,县药材公司每年收购的有150种左右,但在国家药监局关于县公司不准生产中药饮片,所使用饮片必须从中药饮片厂购买,而饮片厂的饮片一般是他们生产价格的3倍左右,他们购进后很难销出去。如果销售本企业生产的饮片就按假冒伪劣商品给予查处,要吊销执照,还要追究企业负责人的责任。因此,他们就干脆不经营中药材了,县中医院用中草药直接到黄冈市(地级市)和武汉去进货。看来,明年一定会造成中草药小品种全面脱销,今年不收还有过去的库存,而明年就是花大价钱也买不上药,配不齐方子的现象将会普遍存在,如果今冬明春有疫情,中药就无法发生作用,因为车前草、夏枯草、泽兰、佩兰、贯众、淡竹叶、徐长卿、射干、大青叶等一些地产小品种都没有收购或留有库存。

乡镇一级卫生院没有配备中医,也不使用中药治病,县一级最基层的中药生产经营单位,不安排生产、收购地产小材,也不能销售本地产的中药饮片,而要花比本地产饮片高出3倍以上的价格去购买外地中药饮片厂生产的饮片,如此规定符合当前我国农村医疗用药的现状吗?现在卫生行政部门推广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制,文革中合作医疗在农村之所以能够存在和发展,主要当时推行了“一根针、一把草”起作用,而今乡镇卫生院不使用中药和民间草医,全部用西药,其成本将会是很高的,除了在东南部经济发达区可能能推广外,在中西部和贫困落后地区肯定是推行不动的,就是随大流行动起来了,也是很难保持和坚持下去的,地方财政也会负担不起。这点,有关决策部门要有清醒的认识。

实行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强调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来检验我们的改革方针、措施是否正确,现在中药出现如此多的问题,已经对中药的生存造成威胁,有关负责制定政策的部门和人员,你们不要再高高在上、两眼向外、两手向上去争夺部门和个人的发展和前途了,特别是有“中药之父”之称遐想的人们,你们要冷静的对待现实,想想你们在位都做了些什么,你们对目前中药的状况应负什么责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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